“悲伤成了TikTok上的潮流”

美容杂志曾经教读者如何用化妆掩盖刚刚痛哭过的痕迹。但现在，TikTok这种潮流鼓励我们欣然接受泪眼朦胧和鼻翼泛红的妆容。“哭妆”似乎正流行。

在一段获得超过 507,000 个赞的视频中，波士顿的内容创作者 Zoe Kim Kenealy 为“情绪不稳定的女孩们”提供了一个教程，教她们即使“没有哭的心情”也能看起来像刚哭过一样。

她先涂上一层唇彩，打造“丰盈柔软的唇形”，然后在眼周扫上红色眼影，最后涂抹……闪光眼线笔她脸部周围都涂了彩妆，显得更有光泽。“我希望自己哭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漂亮，”一位观众评论道。“哭完之后我觉得自己特别漂亮，”另一位写道。“我分不清是睫毛还是红鼻子好看。”

26岁的凯妮莉在TikTok上拥有11.9万粉丝。她告诉《卫报》，她的灵感来源于两种东亚美妆潮流：抖音和韩系美妆（Ulzzang）。这两种风格都大量使用腮红、亮片，并提亮眼下区域，营造出一种天使般的甜美妆容。

“灵感来源于哭泣后眼中闪烁的光芒，”凯妮莉说道。她强调，这只是一种美学上的考量，并非弄虚作假。“很多人——主要是男性——在我的视频下评论‘艾梅柏·希尔德’，”她指的是约翰尼·德普的TikTok粉丝群体，他们认为德普的前妻在法庭上假哭，否认自己遭受虐待。“这种妆容我平时不会化，也不是为了欺骗任何人。”

TikTok上到处都是痛苦，或者至少是痛苦的表演——这或许是因为现实世界中也充斥着痛苦。2021年哈佛大学青年民意调查显示，超过半数的美国年轻人表示，他们在过去七天里感到“情绪低落、沮丧或绝望”。

在全球战争、种族主义猖獗、气候危机失控以及普遍孤独的时代，简单的红唇已不再足够。取而代之的是，新的美妆潮流应运而生，迎合当下的颓废情绪。例如，《iD》杂志称之为“迷离嘟嘴”，它就像是“脑叶切除术后的时尚，眼神空洞”，是如今已过时的“鸭嘴”的姐妹款，而“鸭嘴”曾让2010年代的网红们为之疯狂。你可以在《亢奋》中人气爆棚的少女克洛伊·切里（Chloe Cherry）在网络上摆出的娃娃般的姿态，或是奥利维亚·罗德里戈（Olivia Rodrigo）在Instagram页面上那茫然的眼神中看到这种风格。

只要听着拉娜·德雷的歌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，任何一次散步都可以变成#SadGirlWalk（悲伤女孩散步）。这个话题标签的浏览量已超过50.4万次，其中不乏年轻女性手捧冰拿铁，神情忧郁地展示着她们的穿搭视频。“让我一边听着泰勒·斯威夫特的歌一边走路，直到我哭不出来为止，”一位用户在视频下方评论道。

Fredrika Thelandersson 是瑞典隆德大学媒体与传播研究专业的博士后研究员，也是新书《21 世纪媒体与女性心理健康》的作者，她研究的是网络女孩文化和社区。

“在当今环境下，名人和品牌都想展现真实感，显得真诚，”她说。“一种方法就是公开诊断结果或披露创伤经历。展现某种脆弱一面确实有利可图。”

特兰德森解释说，这种风气通过TikTok蔓延开来，淡化了医学和心理学术语的含义。“解离是创伤后应激障碍（PTSD）的症状，现在却被当作一种审美，”她说。“这充分说明人们现在处境艰难，需要支持，而社交媒体成了他们寻求传统医疗体系无法提供的帮助的地方。”

如果有人假装悲伤，流下假眼泪，或者摆出一副虚伪、茫然的表情呢？

“或许这是在表演悲伤的情绪，但当你意识到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受时，就会产生一种共鸣，这是一种归属感，”特兰德森说。“你可以尽情嘲笑它，但从某种意义上说，它仍然蕴含着希望。”

Z世代并非第一批发现过度分享这种颓废魅力的群体——像菲奥娜·艾波、寇特妮·洛芙以及已故的伊丽莎白·沃泽尔这样的X世代偶像，都在90年代凭借这种风格走红。作家艾米丽·古尔德在21世纪初的博客热潮中崭露头角，她那些过于坦率的文章常常引发人们爱恨交加的评价。像帕拉莫尔乐队和我的另类罗曼史乐队这样的Emo乐队在2010年代的音乐排行榜上占据主导地位，他们以坦诚的歌词和哥特式的造型——飘逸的侧刘海和浓重的眼妆——而闻名。

2014 年，作家奥黛丽·沃伦 (Audrey Wollen) 提出了“悲伤女孩理论”，并因此在互联网上声名鹊起。她认为，公开表达悲伤是一种合法的反抗父权制的抗议形式（尽管沃伦笔下长期沉迷于 Tumblr 的典型女孩通常被认为是白人、身材苗条、符合传统审美且经济独立）。

但这一次，TikTok 庞大的用户群体（在 150 个国家拥有近 10 亿用户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动着这一趋势蔓延。“我认为这部分原因在于青少年过度依赖互联网，”《InStyle》杂志的美容撰稿人塔米姆·阿尔努韦里 (Tamim Alnuweiri) 说。“我十几岁的时候，下雨天也会把头靠在窗户上，假装自己在拍音乐录影带，但他们的这种行为要公开得多。”

公关界传奇人物凯莉·卡特龙（Kelly Cutrone）创立了人民革命公司（People's Revolution），并曾出演过《好莱坞女孩》（The Hills）、《纽约女孩》（The City）和《全美超模大赛》（America's Next Top Model）等真人秀节目。她曾写过一本名为《如果你要哭，就到外面去》（If You Have to Cry, Go Outside）的职场建议书籍。“这本书教人们如何在职场中处理自己的情绪，”她说。“悲伤竟然成了一种潮流，这真令人难过。但我有个20岁的孩子，他们（指年轻人）在疫情期间都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。”

库特罗内创造了一个词来形容她最近在夜店里看到的那些年轻人：“夜间浪漫”。想象一下“僵尸般的黑暗天使氛围：半裸的年轻人，看起来很憔悴，眼神怪异而迷离”。

库特罗内补充道，她们是“夜之生物”，她指的是茱莉亚·福克斯，这位眼神清澈的时尚宠儿经常穿着低腰牛仔裤、巴黎世家紧身衣，画着浓重的黑色眼线，漫步在纽约街头。“她有一群闺蜜，有时会来参加我的活动，她们都是当红的时尚达人，”库特罗内说。“现在的时尚达人不再是崔姬了，她们是艾薇拉。”